[光明国际论坛对话]
目前，新的皇冠肺炎疫情正在全球范围内蔓延，这不仅给全球公共卫生带来巨大挑战，也给全球经济发展带来巨大冲击。世界上一些国家采取的防疫措施间接推动了新一轮贸易保护主义的兴起，从供应链中断到个人防护设备短缺。国际危机凸显了维护多边贸易体系的重要性。流行病形势下如何维护以世界贸易组织为中心的多边贸易体系？世贸组织应如何在全球流行病应对中发挥作用？最近，全球化智库(CCG)邀请了几位国内外知名权威专家学者，就肺炎疫情对全球价值链的影响、多边经贸机制体系面临的挑战、中美两国应如何应对全球经济衰退等议题展开讨论，以期为世界经济在疫情中的走向提供新的视角，进一步保障多边贸易体系的可持续发展。
1.这一流行病对世贸组织和多边贸易体系机制有什么影响
王:感谢各位专家学者接受我们的邀请，共同探讨新一轮肺炎疫情对世界发展的影响。我想关注世贸组织。首先，我认为我们需要仔细分析:这一流行病给以世贸组织为核心的多边贸易体系带来了什么影响？
王
全球化智库主任(CCG)
艾伦·沃尔夫:世贸组织已经发展了25年，多边贸易体制自提出以来已有75年的历史。然而，它没有为新爆发的肺炎流行病做好充分和及时的准备，因为我们目前正面临一个世纪以来前所未有的全球变化和严重危机。
艾伦·沃尔夫
(艾伦·沃尔夫)
世贸组织副总干事
目前，世界各国都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采取了积极的金融措施，在不同程度上抵消了经济损失。许多国家还实施了促进贸易的相关措施，如降低急需医疗用品的进口税。然而，值得注意的是，许多政府出于对国内市场供应的考虑，采取了出口管制措施。根据贸易应对措施，许多都是贸易限制措施。
在3月26日举行的二十国集团领导人应对新发肺炎特别峰会上，各成员国做出了协调一致的应对，这在国际疫情应对中尚属首次。随后的20国集团贸易部长会议发表了一份联合声明，承诺成员国将采取“有针对性、适当、透明和临时”的措施，同时强调“将所采取的任何与贸易有关的措施通知世贸组织”。迄今为止，各国履行这些承诺的程度并不一致。备受关注的透明度问题已在一定程度上得到解决，但各国的贸易对策仍包括限制贸易往来的措施。
此外，出口管制、优先购买、扣押据称由国家支持的运输货物、国家授权生产和国内工业补贴等一系列措施都反映了所有国家尽快实现独立医疗供应的意愿。在这方面，尽管世贸组织为应对供应短缺的出口限制规定了0+政策，但当前的问题不是缺乏0+政策，而是缺乏国际政策协调。
在疫情爆发前，中美经贸摩擦导致许多企业重新评估供应链的可行性。虽然目前的压力可能会导致制造业回归，但企业更有可能考虑如何使采购来源多样化，并逐步改变投资模式。这一突发事件导致供应链失灵，不仅是因为工人无法在供应链开始时到达工厂进行生产，还因为商业运输几乎被中断，在分销和消费端市场都干涸了。
帕斯卡尔·拉米:到目前为止，新的冠状肺炎疫情的规模、结束时间和范围仍存在很大的不确定性。在我看来，这一流行病正在影响国际交流的五个方面:第一，保护主义，第二，补贴，第三，贸易环境，第四，出口限制，第五，对人员流动的限制。
首先，预防。这里的预防措施强调谨慎，而不是保护主义。预防措施是指合理的维护
帕斯卡尔·拉米
(帕斯卡·拉米)
世贸组织前总干事和巴黎和平论坛主席
国内公民的需求、保护人民免受风险的措施以及国内生产者免受外国竞争的影响。我认为预防将是未来的趋势。然而，与此同时，我们需要建立机制，确保预防措施以透明和合作的方式出现，而不是滑向更有害的贸易保护主义。目前在一些国家推广的本地化系统是实施预防措施的重要环节，但这可能会导致一定程度的价值链缩短，甚至导致某些领域(如医疗领域)的某些税收产品脱节甚至“脱钩”。
第二，补贴。在这场流行病危机期间和之后，我们将需要一个巨大的刺激计划，这意味着更多的公共资金、更多的政府补贴、更多的国有化和更多的公共经济干预。
第三，环境。这一流行病的蔓延导致了日益复杂的国际贸易环境，导致了贸易扭曲。
第四，出口限制。在疫情期间，许多国家和地区实施了一系列出口限制，这些限制将持续一段时间。虽然目前对医用材料出口的限制已经减少，但我认为对食品出口的限制应该同时减少。
第五，这种流行病也导致许多国家和地区限制了人们的自由流动。虽然这听起来与世贸组织的运作没有直接关系，但仍可通过《服务贸易总协定》(GATS)模式4中的“自然人流动”看出一些联系。
霍建国:当今世界在持续的动荡中变得更加复杂:国际经贸竞争格局发生了变化，新兴工业化国家的竞争力和影响力不断提升，国际市场竞争日趋激烈。在全球经济持续疲软、全球总投资下降的同时，大多数人认为这种恐慌将经济全球化推向了另一轮发展，而另一些人则认为当前的发展趋势不利于经济全球化。
霍建国
中国世界贸易组织研究会副会长、全球化智库高级研究员(CCG)
就世贸组织而言，尽管疫情并没有阻碍世贸组织改革的步伐，但世贸组织改革在过去两年里并没有取得重大突破。例如，关于世贸组织对发展中国家的特殊和差别待遇的争议，国际上已经进行了许多讨论。美国媒体发表了许多文章和报道，声称中国作为发展中国家的地位给了它一定的竞争优势，这是不公平的。但我不认为这个问题是世贸组织面临的主要问题，因为这只是一个原则问题，事实上它不能给任何人带来好处，因为任何涉及利益的问题都需要谈判。然而，如果我们保留这一原则，大多数发展中国家将受益，发展中国家的份量为世贸组织奠定了良好的基础。
事实上，在当前形势下，我们应该集中精力推进世贸组织改革。尤其是这一领域的专家，应该共同采取措施促进这一改革，同时深入思考我们对世贸组织改革的义务。
2.为什么世贸组织对疫情过后的复苏如此重要
王:现在有些学者把国际贸易作为比较战时不稳定和战后恢复的一个关键因素。2008年金融危机后，贸易的作用变得更加重要。它使各国能够依靠彼此实现经济增长，并抵消一些金融和金融压力。
历史表明，贸易有利于全球灾难的恢复。在未来的几个月和几年里，开放贸易对于各国合作抗击艾滋病、平衡全球供需、促进长期经济增长至关重要。无论是限制贸易还是允许自由贸易的措施，都将深刻影响我们摆脱这场流行病危机的进程。
6月10日，马来西亚吉隆坡，一名理发师在理发店为顾客理发。10日是马来西亚进一步放宽相关防疫限制的第一天。许多人赶到重新开业的理发店去理发。新华社
自新皇冠肺炎爆发以来，全球贸易一直因供应链收紧、工厂和边境关闭、需求枯竭和贸易融资而陷入困境。世贸组织预测，2020年全球贸易将下降13%至32%。32%的经济数字已经可以与20世纪30年代的大萧条相提并论。世界上几乎所有地区的贸易都将以两位数下降。
与此同时，一些国家开始只关注自己的内部事务，并开始了一场阻碍国际合作的“指责游戏”，这使得情况更加糟糕。目前，约有80个国家限制食品和医疗用品等必需品的出口，这些措施可能会在短期内激增，加剧物资短缺的困境。另一方面，这种流行病导致了对“制造业回归”呼声的增加。一些国家可能试图提高关税来弥补财政收入的损失，这不利于自由贸易。
历史经验和教训告诉我们，在缺乏有效的全球机制的情况下，经济衰退将滋生保护主义。就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后贸易即将恢复之际，糟糕的经济形势首先引发了一波贸易保护主义浪潮，但当时形成的国际联盟却无法阻止它。相比之下，1947年关税及贸易总协定(关贸总协定)等组织有助于刺激贸易自由化，确保政策环境的开放和稳定，并在经济面临压力时防止倒退。这表明以贸易为主导的经济复苏是脆弱的，需要各组织的支持。
幸运的是，世贸组织有解决相关问题的办法。但与其他国际组织一样，世贸组织的影响力近年来有所减弱，落后于全球一体化的现实进程。因此，当前的危机使我们有必要再次推进世贸组织的改革进程。
6月12日，在古巴哈瓦那的一次旅行中，人们戴着面具。新华社
总之，开放贸易不是解决我们经济困难的灵丹妙药，但它将成为推动解决世界上某些相关问题的基础。如果我们能够恢复世贸组织的力量，它将成为促进多边合作和经济复苏的催化剂，而这是世界在艾滋病流行后复苏的关键。
帕斯卡尔·拉米:我也认为在疫情下保持贸易开放非常重要。世贸组织和多边贸易体系应积极维护公平的竞争环境，这是贸易保持开放的基本条件，但目前在这方面做得还不够，尤其是在疫情流行的情况下。在这方面，我认为我们可以从以下几个方面进行改进:
首先，减少预防性措施的差异，主要是以非关税措施的形式。通过减少预防措施的差异，我们的意思不是降低关税或预防水平，而是减少预防措施的程度和管理的差异。虽然这一概念也反映在世贸组织的《卫生与植物检疫措施协定》和《技术性贸易壁垒协定》中，但这是一个相对较新的领域。
第二，提高补贴的相关问题。目前，《补贴与反补贴措施协定》并没有很好地发挥作用。在流行病危机之前，就相关方面进行了许多讨论。美国、欧盟、日本和中国持有两种不同的观点。但或许未来的讨论会更容易些，因为美国、欧盟和日本正在接受的补贴，以及它们让政府在经济中扮演重要角色的方式，实际上正在向中国靠拢。
此外，世贸组织关于出口限制的规则没有充分发挥作用。例如，世贸组织允许在某些紧急情况下存在限制出口的“特殊情况”，但现在的问题是如何界定这些“特殊情况”，以避免滥用“特殊情况”。
各国能否尽快就世贸组织议程达成一致，对于危机后的世界意义重大。我认为，世贸组织能否发挥最佳作用，取决于美国最终是否愿意继续与世贸组织打交道，因为这将产生两种完全不同的解决办法。尽管我们期望美国愿意与世贸组织合作，但我们也应该为美国继续与世贸组织对抗做好准备。这是因为在流行病危机爆发后，美国对世贸组织的立场依然如故，这是非常令人遗憾的。目前，欧盟和几个国家已经达成协议，在世贸组织建立一个多方临时上诉仲裁安排，这可能为我们指明前进的方向。
3.在这种流行病的情况下，世贸组织如何在帮助全球经济复苏方面发挥更大的作用？
王:大家对世贸组织在应对疫情中的作用都有共识。所以，重要的是如何真正扮演这个角色。我认为，在短期内，世贸组织应该采取措施，确保基本材料的顺利贸易，使材料能够到达需要的地方。世贸组织还应该开始就医疗用品和其他与流行病有关的商品进行谈判，以降低或取消其关税。我们还应促进减少非关税壁垒，全面执行《贸易便利化协定》，以帮助克服这一流行病加剧的“物流瓶颈”。此外，实施改革以支持长期经济复苏也很重要。例如，随着数十亿人在网上购物、学习、工作或寻求医疗服务，完成世贸组织电子商务谈判已成为当务之急。
长期以来，农业贸易一直被视为世贸组织议程中最困难的部分。然而，迫在眉睫的经济和粮食危机加强了所有国家做出妥协和寻找前进道路的意愿。据世界银行估计，到2020年，这一流行病将导致4900万人陷入极端贫困。调整农产品贸易的竞争环境将有助于解决这一问题，并使食品供应链更加灵活。
世贸组织改革的重要性显而易见。问题是是否有可能进行改革。世贸组织秘书处应在促进变革方面发挥更大作用。成立一个特别工作组来防治新的冠状肺炎流行病，通过更灵活的多边协议和其他调整也将有所帮助。但归根结底，世贸组织仍然是一个成员组织。真正的变革需要大国发挥作用。简而言之，疫情给世贸组织带来了新的挑战。
此外，我们生活在一个与1941年完全不同的世界。世界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多极化，联系更加紧密。自由贸易的命运不是由哪一方简单决定的。我们确实需要恢复有助于实现疫情后多边主义的合作精神，特别是中美之间的合作，这对疫情后世界的发展至关重要。
艾伦·沃尔夫:最近，为了使世贸组织再次全面运作，以应对全球爆发带来的挑战，世贸组织召开了一次成员常驻代表视频会议。经验丰富的贸易专家提出了许多建议，包括更全面、更及时的措施通知——利用高科技手段实时发布各种公告；加强监控，确保数据尽可能完整；暂停相关医疗用品、医疗设备和药品的关税；加强这些商品的贸易便利化，如开放绿色通道等。；加强行为准则和国际相互理解的原则，包括稀缺材料的分配准则、可解决的出口管制和关于同等措施的协议(包括任何形式的恐慌性购买)；建立一个由世贸组织成员组成的紧急委员会或工作组。
此外，提前考虑贸易恢复措施，以下可能:减少影响食品、货物和服务的贸易限制，无论其采取何种形式(包括国内采购指令等)。)；广泛暂停征收关税，并在可能的情况下谈判降低和取消关税----药品、信息技术产品、环境产品和已经征收低关税的产品应考虑实现零关税；提供更大的贸易便利化努力，例如支持实施《贸易便利化协定》；实施《动植物卫生检疫措施协定》和《技术性贸易壁垒协定》；促进跨境服务供应；逐步恢复贸易融资；改进和加强内部投资审查标准；完成电子商务谈判，制定国内产业补贴和农业支持规则。
未来，世贸组织必须发挥更大的作用，但目前最重要的问题是，已经上升的极端民族主义和民粹主义趋势是否会继续发展。如果这种趋势继续下去，将会有更多的挑战。冲突政策的竞争结果将取决于不同国家的领导人。这是一个需要足够关注和精力的问题。建立一个世贸组织政策规划委员会对我们规划未来的贸易体系是非常必要的。目前，非常有必要确保世贸组织秘书处具备专业的政策规划能力，并能与有关各方建立顺畅的联系。
霍建国:正如我刚才提到的，我认为在当前形势下，我们应该集中精力推进世贸组织改革，这将有助于为世界经济复苏注入信心。与“世贸组织关于发展中国家特殊和差别待遇的争端”这个在世界范围内引起诸多讨论的问题相比，我认为当前的世贸组织改革应该更多地关注以下三个问题:
首先，改进规则，也就是说，如何补救旧的规则并开始新的规则。我认为这非常重要，因为我们在过去几十年的经济和贸易发展中确实缺乏新的规则和变化，现在我们必须这样做。
第二，改革贸易政策审查机制。现行贸易政策审查机制仍存在一些不足，主要包括:审查机制与世贸组织其他职能脱节，难以有效发挥约束作用，审查结果不具有强制性；成员简报的糟糕表现削弱了审查的有效性。在主要贸易大国的讨论中很难发挥约束作用。贸易政策审查机制一直是世贸组织的核心职能之一。它在提高所有成员贸易政策的透明度、改善国际贸易环境和减少贸易争端方面发挥着重要作用。如果这些问题得到解决，将更有利于世贸组织相关工作的发展。
第三，改革世贸组织争端解决机制。正如拉米先生所提到的，中国、欧盟和其他10多个世贸组织成员最近联合发表了一份部长声明，决定在世贸组织内建立一个多方临时上诉仲裁安排。我认为这将非常有助于维护多边贸易体系。现在已有15个国家加入了这一安排。如果越来越多的国家能够加入，那将是非常有意义的。从历史上看，世贸组织信息技术协定、自由贸易协定和其他安排都是为了应对暂时的挑战而制定的。因此，面对当前的挑战，我们也可以从这一安排出发，继续寻求新的突破。
当然，更重要的是，世贸组织的改革需要合作，尤其是大国之间的合作。中国和美国是世贸组织的两个主要成员。中国已经明确表示，它将促进高水平的开放，这有利于世贸组织的改革，但同时它也应该注意一些有助于相互理解的谈判。
此外，在当前形势下，适当推进世贸组织改革对中国深化改革开放具有重要意义。这也符合中国参与国际多边合作和在国际组织中发挥积极作用的需要。对中国来说，世贸组织改革是一场复杂而艰巨的多边游戏，任忠任重道远。我们需要搞清楚哪些是我们感兴趣的，哪些关键点是我们必须坚持的底线，哪些可以体现灵活性，以便尽快组建专业团队，加强对重大问题的讨论，制定各种计划。一方面，我们应该警惕世贸组织改革中可能出现的陷阱。另一方面，我们应该充分发挥中国的智慧和影响，以世贸组织改革为契机，创造一个更好的、可持续的外部环境。
(本期对话由全球化智库协调和翻译)
光明日报(第12版，2020年6月16日)